為何該挺同志?為何不該說「SM不是色情」?從異性戀常規性談起

距離公投僅剩幾個小時。這次公投多達十個題目,其中又有多達五項和同志婚姻與性別教育有關。同志團體與護家盟近年在同性婚姻與性平教育兩戰場上激烈攻防。這和 BDSM 人有什麼關係?為什麼 BDSM 人應該支持同性婚姻與性平教育,應該和同志運動站在同一戰線上?我發現這仍值得談談。

我也想談另一件事:許多媒體,也許出於友善,會說 BDSM 是運動、是紓壓、是愛… 總之,「可以不是色情」。一些 SM 人會急著找到 SM 社群文化中那「不只是性」的部分,希望證明 SM 是肉慾之上的、比較高等的東西。不論這些說法真確與否,多年來,我總反對以這種方式談 BDSM。這類說法問題在哪?

事實上,有許多性別認同、親密關係形式、或性愉悅形式被排拒、被污名化。這包括性工作、開放式關係、娛樂性用藥、身體裸露權、多P…。我一直反對把 BDSM 和它們切割。不僅不該強調 SM 和他們不同,甚至應該和他們站在一起。為什麼?

我時常發現自己得回答上述問題的不同版本,因此覺得值得寫篇文章說說。對熟悉性別議題的人來說,本文要說的只是入門。但也許這仍是對一些讀者有益的。

有許多理由讓我們去支持同志與其他被污名的族群。可能僅因為你覺得這是符合正義的 — 這是很高貴的理由。也許有務實的原因讓我們結盟:為彼此支援、互通有無、交換經驗…

但本文只聚焦在一個理由上:我們面臨同樣的壓迫。這個壓迫稱作「異性戀常規性」。(註1)

異性戀常規性

看得到的、暴力式的權力相對地容易生出抵抗的力量。真正難對付的權力是潛移默化的、不需說出的。「常規性」在此的意思便是:異性戀的性關係形式不需論證地便被當作預設的、普遍的、正常的、每個人都應當如此的。其他的可能性都「只是」從這裡出發的偏差。

雖說「異性戀」,這裡所預設的不只性別,也含括性關係的各個面向。這個預設的性關係是一男一女的、婚姻內的、為生殖而做的…。除此之外的只需看成各種偏差。付錢的性是脫離常規的;同性之間的性是脫離常規的;用道具的性是脫離常規的(情趣用品店剛出現時可是很受到社會壓力的呢);SM 當然是脫離常規的。

我們甚至很難以簡潔的方式描述這個預設的、「正常」的性是什麼。因為它大部分的特質並沒有名字。只有「異常」、被視為問題、需要矯正的才被命名。有「賣淫」、「招妓」,很少人說「婚內性」。有「3P」、「群交」而少有「2P」、「兩人交」的說法。「香草」一詞不也是 SM 圈發明、在 SM 圈內才較常用的嗎?甚至,「異性戀」一詞被大眾使用是這十數年的事,可說是同運的成果。在我小時,沒人說「我是異性戀」。那該怎麼表達你是個異性戀?當時的人可能只需說「我是正常的」。

因為那一種常規的性關係是預設的,一切制度、法律、教育、權利義務也只需要為它設計即可。走入異性戀婚姻的相關設計已被安排得很好,有無數影視、文學、工具書教導我們怎麼維繫經營一男一女關係,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親屬、朋友關係。這是有未來的、被支援的、有保障的。而對於其他種類的性關係,該談的只有怎麼把它導正。

鬆動常規性

在這個脈絡下談到同性婚姻,重要的意義便是去鬆動這個常規性。異性戀婚姻不是唯一的預設。不僅有了法律上的權益,同性伴侶成為一件可以談、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我們做任何設計、規劃,都得開始考慮到有同性伴侶這回事。

護家盟難以釋懷的「修改婚姻定義」也可以這樣理解。明明異性戀還可以結婚,他們在介意什麼?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異性戀婚姻為唯一的正常」這件事情被改變了。

歷史上無數改變是這麼慢慢發生的。「人」一度只有男人、白人。經過許許多多運動,我們才看到更多的「人」。

性別平等教育也可這麼理解。讓看不見的被看見、不可教的可以教、不可說的可以說,而且是從小就可以的、那麼自然的事。當我們看到護家盟反對性別教育的說法,會發現他們只需把「小學教保險套」這事說出來,就能造成恐慌。不需要什麼說理依據、不需去解釋為何不可以。這就是常規性:這是被預設不行的。我們要質疑的就是這個「不行」。

因為我們都面臨同一種壓迫。因為我們也希望一段 SM 關係是有未來的、是能被祝福的、可以討論、可以深化的、可以在這裡面成長的。是一個可被正當看待的選擇、不被忽視的選擇,而不是不可說的、待矯正的偏差。去鬆動這個常規性是大家都獲益的事。

而對於這樣的變動,保守權力的策略之一就是分化。好吧,那麼,有愛的、專一的…總之和常規比較相近的可以。其他的仍不行。「我們不反對同志,我們反對同志文化/生活方式。」「我們不反對同志,我們反對性解放的、淫亂的、搞 SM 的。」

如果形式上的結婚是同運唯一的目的,同志大可在這時把其他性少數拋下,當個乖乖的好同志。但同志運動的夥伴們看得很透徹,他們知道鬆動異性戀常規性才是讓同志(以及其他人)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 — 而不是比「正常」缺了一個特質的半個人 — 來看待的長久方案。也因此,2017 的同志遊行主題才(在許多爭議下)選定為「澀澀性平打開開,多元教慾跟上來」。主論述中特別提到「多元的性別認同、親密關係、性喜好,甚至性工作,都應該被認識,也值得擁有開放討論的空間,譬如:開放式關係、娛樂性用藥、指交與肛交、各種性愉悅的方式(多P、BDSM等)、身體裸露權(例如 Free the Nipple)、被排斥在婚戀市場之外的底層性權等議題,都真實存在於社會中;這些議題與生命的慾望、平等、解放、自由,都有所連結,並影響著社會的運作與環境氛圍。」。

人家並沒有拋棄我們。那麼,我們怎麼能不關心和支持呢?

「猥褻何錯哉?」

如前所述,很多人會這麼為 BDSM 辯護:SM 不只是色情、不只是肉慾,SM 有很多深刻內涵…

僅就字面上而言,這麼說也許沒錯。然而,不只是 BDSM, 任何性實踐都是和身處的文化、社會環境交互激盪產生的。每個性少數社群都發展出了他們的文化、認同,在此基礎上詮釋他們的性實踐。在這點上,BDSM 和其他被污名的性實踐一樣。

而也和其他性實踐一樣,SM 並不會因為「不只是色情」、「不只是性愉悅」而被當作很 ok 的。事實上,每當我們說「不只是色情」,我們便再次去重複了、確認了、強化了那個異性戀常規性:被「不只是」的那個東西果然是不好的。那個常規的性仍是唯一被許可的。

並不是說 SM 不能當作藝術來談。和資源較多的視覺藝術、文創活動等等結盟,可以當作一個策略 — 我們得接受戰鬥往往得是迂迴的。但策略畢竟只是戰術,為了一時的攻城掠地所積欠的,到頭來仍要還。那個切不掉的污名會一直來困擾著你。我的一篇文章曾寫到:當年談「性」時把「年齡」犧牲掉,十數年後,「保護兒少」成了保守陣營打擊性邊緣最好用的武器。類似的事也可能再發生。

那該怎麼做?我們在爭取各種能見度的同時,應讓更多人知道性權是一種人權、色情很好、色情很重要。

70 年代後半,大島渚因電影《感官世界(愛のコリーダ)》的相關出版品以「猥褻物頒布罪」被起訴。法庭上,身為被告的大島渚並沒有以「這是藝術,不是色情」的說詞迴避。相反地,他說「我完全不認同『此為藝術,所以不算猥褻』的主張。…所謂的『猥褻』原本就不存在。… 即便姑且接受這個定義,請問『猥褻』為何在刑法上構成犯罪?我對此抱持強烈質疑。『猥褻何錯哉?』這就是我出席本次訴訟的基本態度。」這種見識和風骨是我們敬佩的。(註2)

註解

  1. Heteronormativity. 另有「異性戀霸權」、「異性戀規範」等翻譯。
  2. 大島的精確原句無法得知,只有其他人依回憶寫出的紀錄。以下是妹尾河童的回憶:


    …..今天是由大島渚先生陳述意見開始。
    「進入正題前,我想先申明兩點前提。首先是我出席此次訴訟的基本態度。」
    「有許多判例援引刑法第一七五條,『藝術乎?猥褻乎?』之類的觀點我一概不採納。亦即我完全不認同『此為藝術,所以不算猥褻』的主張。」
    「在我認為,所謂的『猥褻』原本就不存在。假設有,也只存在試圖取締的警官、檢察官心中,再由部分法官去定義、製造出來的。經由這次訴訟,就可看出如此得來的定義有多荒謬。即便姑且接受這個定義,請問『猥褻』為何在刑法上構成犯罪?我對此抱持強烈質疑。」
    「若以一句標語來表現,『猥褻何錯哉?』這就是我出席本次訴訟的基本態度……」
    妹尾河童,河童眼中的開庭。《窺見日本》, p56

    我找到最接近的日文原句是
    「私の考えでは,もともと「わいせつ」なるものは存在しません。「わいせつ」が存在するとすれば,それは「わいせつ」を取締まろうとする警察官・検察官の心の中にのみあるのです。」(小倉利丸在「権力が定義する「わいせつ」を拒否する」一文中引用的話。《ワイセツって何ですか?》,p. 133. 出處:E-KONEXT ONE
    「これは芸術であるから猥褻ではないという主張はしない。もともと猥褻なるものは存在しない。猥褻、なぜ悪いというのが裁判に臨む基本的な態度だ。」(出處:Gossip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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