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記出縛(下)

撰文:Oma

繩縛:大波

攝影:Elvensong Photography

03 關於受苦之境的重疊、再現情境與返身

如果走得夠深,溫柔創造的痛苦將成為推動與承擔自己的力量,從看似失去自由的熟悉情境裡因他者的擔待而走向面對自由的生發與理解。

 

前兩次的經驗之後,讓我好奇一種特定的受苦或痛苦的情境被以可承耐的方式操作之後,經驗者所經驗到的返身會是什麼。

第一次上繩,繩在各個方向緊縛身體而壓迫胸口感受到的緊繃,略微困難的呼吸摩擦著胸腔,這樣的感受帶來的並非身體上的不喜歡,卻是一種熟悉感——更靠向某種精神形式的、情緒經驗的熟悉感,一種隱微的悲傷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勾起。在那個隱微地勾動裡,我看見生命過往時刻最狂躁也最脆弱卻無止盡抗衡著傾倒世界的那個自己的身影,是那被深埋在荒野之地裡的那樣的荒蕪與愁悶悲傷,欲說無語欲哭無淚的難以言喻,像一抹幽靈,從無盡荒涼的彼端向我伸出了手。

那是我用整段研究所的時間,將自己從泥濘裡拉起的原初,在我試圖靠近、接納、重整與愛她之前,我曾經一遍一遍無聲地扼殺的自己。

沒有想過,一段繩縛的經驗會挑動這個可能性,總以為當自己攪盡靈魂把論文走過就已經是還她清明,從生命的行動與轉化來看,我幾乎可以篤定自己的生活現實已經離開了那個歷史窠臼,卻真沒想到在這個幽微的悲傷裡我再度看見她的身影。

我欠她一個道別,我使用自己的過去與所有生命裡掙扎的經驗組織成能夠實踐行動的元素與力量,卻欠她一個只有愛與尊重的道別。

幾乎從那個時刻起,嘗試做一些什麼將那深深的已知的未知勾出來的慾望變得明確;我向大波提了這個邀請,告訴他在第一次繩縛裡時我的內在那一點點的瞥見,若在繩裡能夠讓它發生,我也的確想明確的走入它。

「我想將某個時刻點的我再現出來,以那個方式進行繩縛,向她告別。」

拿我自己做這個以繩為方式的身心實驗的主體,我想藉由這個過程,確認她能夠好好的離開,成為現在的我。

這是一段非常有趣的過程,約定好的當天,準備好環境的音樂,換上衣著上好妝,大波看看我就想好了怎麼進行繩縛的部分,他是依照他當時所看見的我所決定的——我感覺自己就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一部份的時光,聽著充滿重擊與抑鬱嗓音的特定的搖滾音樂,情緒在抑鬱與焦躁忙碌之間迴盪,對世界感到冷漠與無謂,失去精確的時間感,食量減低並且體態緊繃。她不會溫柔體恤,但是情感直接而張狂,沒有掩飾卻有許多防衛。

那是一個狂躁卻鬱悶的年代,充滿直接而不掩飾的粗糙叛逆的年紀。

生命也是從那之後的某個時刻開始,崩在頂點的破碎終於發生,墜落與自我折磨讓我好久好久無法彈琴、無法創作、拒絕接受一定限度之上創作與設計相關的行動、拒絕站在群眾之前、拒絕原諒自己、看著生命裡可貴的才華隨著他自身在光陰裡的消磨溢散而去。

那一段生命的堆疊與墜落,前前後後用了幾載時光對自己革命也讓自己修復——解構痛苦、尊重結構、反轉自身的價值觀、理解同理與寬恕、建立身心參看協作與返身的過程,並將這些所有的經驗,建構成一套實踐行動的可能性。

我畢竟是用了自己啊,如果說這個過程是對我自己的愛,那麼就還差那麼一點,真心地也聽見她說她感受到我的愛,那個支離破碎又被我一一拾起的自己。

如果她為我所用而讓我能行走至這裡,那麼讓現在的我為她所用吧,讓我為她所用這一次,以茲道別,讓這一次我的使用裡,只有愛與尊敬。

對我的過去生命經驗,所有承受的內在痛苦,以愛與尊敬道別。

大波設計了一個姿態,一個雙手向兩旁伸舉扛著枯枝(或者綁縛於枯枝)的立姿的姿態;繩的張力剛剛好,讓我可以維持這個姿勢。

在「作品」完成後,我通過緊縛的感覺,抓住胸口與內在相連的那份悲傷與感受的影子,朝著它沉下去,朝著我曾經掩埋自己的荒野裡沉沒。當我抵達那個內部的深度時,感受到的是當年的我所擁有的近乎無止盡的憤怒與壓抑。

我能知道我的右手與左手,特別是左手,用力地拽著懸掛於手腕上的繩,全身通過繩給的張力緊繃的爆發那由內至外的力量,最後似乎最終傳遞到左手上,隨著這個傳導,靜靜的陷入了很深、很深的痛苦與憤怒/悲傷當中。

那些憤怒與悲傷是沈默的、力量是沈默的、姿態也是沈默的,從頭至尾,我沒有透露一點聲音、一點眼淚、只有無止盡的,依靠著繩的張力而能無盡伸展的緊繃與用力。

對外的沈默,表示了需要沈浸在繩裡的時間與需求。

回頭描述那一個時刻(其實似乎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的身體呈現出極度的緊崩釋放著痛苦、憤怒與悲傷,很有趣,這份緊繃與用力更像是毫無顧忌地釋放,因為「繩」替代了過去壓迫我的外部環境的作用力,以及我加諸於自身的,名為自我克制的作用力。繩替代了這個位置,並且同時告訴我這是一個安全的現場,有兩個人(繩師與攝影)陪我走這個過程,並且緊縛所在的當下確保了失控傷害自己或傷害別人的可能性是零,那個外部壓迫與自我控制的替代反而讓人可以在痛苦的遺境裡面通過身體與身體情緒再現的經驗走得足夠深刻,也表態的足夠深刻。那一個繩與身體相處的姿態,恰好能夠再現與彰顯一個控制過的恰當程度的擬似痛苦,以及痛苦發生的身心現場,並且讓身心主體有空間與彈性去經過這個再現/再經驗而能返身遺境並得到未竟之憾被完成的可能性。

我不確定其他人們在這當中的經驗究竟是什麼,或者說在這類被建立的情境之內返身的未竟之憾與安慰是什麼。但對我而言,僅僅是在痛苦之中與自身的情緒主體返身遺境之時的再交流與對話,就足夠能夠抵達這份安慰。只是這一個時刻,因我能確定那過去的幽影真的只剩下一抹幽影那樣的盤桓,所以我的目的是道別,這個與過去的自己交流的過程,讓我確認了她的離去,與我能做的道別。

「我很抱歉,無數次的扼殺妳,將妳掩埋在這片荒蕪裡。」

「不這麼做,我們無法在傷痕累累,無法戰鬥時,暫時的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符合他們期望的活下去。」

悲傷來自於我的分裂、孤獨與抱歉,太久了,太久以來的時光,生存手段變成了沈默的自扼與無法掙脫的慣性,經過無數的努力,每一個努力的痕跡都還疼痛著。

感受著過去曾經的痛苦模式,自我壓抑、憤怒、悲傷、直至無感,一次一次的循環都濃縮在全身的緊繃與承耐壓力的痛裡面,那是一種不尖銳的痛,卻是夠深刻的痛。

一場一場的波浪,起伏跌蕩,直到慢慢地退去。我在疲憊的狀態裡面聽見自己的呼吸逐漸放緩放長,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心裡輕輕的出聲,在那片荒蕪裡我看見從痛苦裡面淨化而出的她。

『⋯⋯我不是已經離開過去,和你一起往前走了嗎?』

我卻亦笑亦哭。

這一刻,對我、我們而言是完成了。

我確認了我們過去對自己的工作與復原、確認了我的生命以一個整體向前流動的完整、確認了對自己的道別與寬恕、確認了我們將不再如同過去一般的受苦、確認了我們所留下的愛與尊敬。

直到這一刻,我才能開口,結束在繩裡的時間。

在這個過程裡面,中間當我以一種看似難受的狀態釋放能量的時候,大波有兩度靠近我並且以一種溫和平緩的方式給出他的身體支持與空間,希望讓我感受到支持與安慰,那是溫和的擁抱。

我能記得第一次他的靠近,同時給予了我他的肩膀,似乎願意讓我低垂的頭可以靠在他的肩上,得到一個依靠與穩定;但我害怕與他人身體接近的感受在那個時刻點升起了,即使我很想能夠靠著,心裡面卻突然不確定該如何處理這個身體距離改變的現場;我所感受到的不知所措,似乎不僅止於身體所習慣的相對距離改變,或許還包過著行為動作本身所表達的,對於內在情感所展現的外部現場的靠近與介入。直至書寫的此刻我仍無法確定是因為我的身體表態了情感的流動所以被自我防備了、或者是指我不喜歡他人的碰觸是因為我的情感其實與身體很近,而身體靠近意味著情感空間的靠近。⋯⋯或者是否可以再有其他的看法或探索,現在似乎只能憶起當時瞬間升起了不知所措的感覺,連原本正在深入的情緒流動狀態都終止了,只為了處理這個不知所措,在當下的我有一小段時間的空白,不確定可以靠著這個人、或者依據自己的不習慣而離開這個流動?但自己似乎又想練習開放一點點相在的空間與可能性⋯⋯就在這個感受的來回之間,我感覺到大波將空間還給我,而我在獲得單獨的空間的那一個時刻,再度本能地回到原本正在深入的情緒流動裡。

此時我能看見他們正在攝影。

卻也發現對這個觀看,我只能做到稍微隔絕在意感,但並非是樂在「進入視線」本身⋯⋯那似乎更像是,不介意被不打擾的觀看,但是也無法主動進入被凝視的狀態;或許是關於此刻真實的情緒現場展現的是我內在的難受與柔軟,對我而言是一種好赤裸的狀態而感受到不自在或害羞。

一會兒時間之後,再度感覺到大波回來確認我的狀況。

這一次他的身體沒有那麼靠近(但仍是靠近的),但是比較多的感覺是他握著我無法放鬆的右手,剝開我凌亂的頭髮,印象裡是因為他的詢問,我在趨緩的流動裡,疲憊的答應從繩子裡離開。

很久以來我受困於身體無法習慣突然地被碰觸(不論是有意圖或者無心),或者以相對短的時間被靠近「真實情感」的現場,這一次在讓自己面對人與人之間互動的未知時,似乎比較清楚的看見這兩件事情在自己身上的嵌卡與張力;這也是往後幾次的繩的經驗裡面,多多少少自己在黑暗裡摸索著前進的東西。

感受到他人的友善,開放自己可以是不孤單。

對於攝影師側拍的鏡頭,那種凝視也是有趣的;攝影師小虎本人在事前跟我的討論之後,將自己設定的行動位置擺在側拍記錄,那是一種中性的視野。當我感受到他的鏡頭的凝視時——大部份是不打擾的——我能夠有空間選擇是否與那個視線「互動」,或者僅僅只是繼續進行著我想進行的過程。去理解凝視我的人他們如何感受或感受到什麼,似乎是關鍵;以前上台表演的經驗裡讓我覺得自己其實喜歡表演,但是不確定該如何處理觀眾的視線,或者這個視線裡的我。

一種凝視與被凝視的感覺,有時候似乎更加靠近一種擁有與被擁有的感覺,那其實是一種很真實的連結,但似乎也不完全是真正的;這好奇怪也很有趣,而且這是這一次才發現的事情,這樣的視線為我帶來的是什麼樣的確切關係與感覺,似乎也還要更多的嘗試才能得到比較明確的安置,關於凝視這一回事。

在這裡很想多提一個經驗,在這一次的嘗試之後,第四次我跟大波的碰面繩縛當中,有一個很美的凝視發生。

當時我在繩裡很愉快的待著,閉起眼睛準備投入整體的感知當中,而他靠在沙發上休息點了菸,抽了起來。

那一個時刻,我忽然知道他在注視我,無論是不是確切的,他用某種感覺整體的方式在凝視整體當中包含著我的一切;而當時收起視覺用全部感受外界整體的我也很清楚的凝視著包含著他的存在的一切。

這個感受讓當下的我非常驚訝,這是我此生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那種凝視像是一種建立了共振的欣賞與⋯⋯與其說是被擁有,不如說是被成為,但「被成為什麼」,是我找不到詞彙形容的一個瞬間。

也許藝術的作品或是作品作為作品的名為完成的那一刻就是那個意思吧,我是這麼想的,那是一個片刻,之前、或之後,都不是。

那樣的凝視也在之後與朋友進行的身體即興動態的嘗試當中發生過,或許也有一點像是自我的消失但卻是被全然擁有的狀態。而我以為人害怕自我的消失似乎是常態,但是生命卻也不斷的在勇氣裡試圖嘗試發生或進入這個狀態,因為那或許是感受到愛的一種層次與感受——不是關於需求與給予的愛,而是關於無所需也無所求卻在那個時刻完成彼此相遇相在的愛,在靜心裡的愛。

這幅作品,我們事後笑著說,很像是塔羅牌的「吊人」牌的逆位,當塔羅牌是這個位置的時候,彰顯了「忍耐、犧牲與痛苦,與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無意之間貼近著當下我所流動的(當時的自己的)能量,就這點來說,我覺得大波的創作本身回應著對於當下互動與他者主體的他的感知與閱讀,並且也有一種有趣的精確,而他所完成的繩本身回應之外也同時成為了這個註腳。

攝影作為這個行動裡的一個元素,同時也為我與凝視之間的關係帶來一些新的感受與辨識,但同時加入了對於身體/赤裸情緒空間的流動與被靠近的嘗試,似乎讓我自己在過程裡面偶有超載,有時候無法處理與辨識行動與互動在當下的可能性。

而繩作為一個力量的轉介與空間讓人能夠投入的深度的確是足夠深的,我其實很喜歡那個感覺,緊縛的時刻其實擁有的是安全感與支持,一種即使痛苦與難受的真實出現,也能被好好的、安全的看顧著的安全感,甚至它能替現身心感受現場所遺留的社會壓迫力量的痕跡,這樣的形式再現創造的一段關係之中,讓「面對痛苦」變得直接,卻不再是孤獨一人,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時刻,也是我自己練習綁繩的時候,會想要為相遇的對方帶來的相看深入的可能性,這個行動本身對我自己而言有著很重要的意義與過程經驗。

老實說,與繩縛的緣分能夠這樣子相遇、能夠這樣子達到,是很幸福也幸運的事情吧?每一次的繩縛很像是一場一場的靜心,卻有別於過去我們所知道的靜心的形式,或者說我將身心靈實踐對話與理解的方式帶進我自己對繩的經驗當中,對於鬆解痛苦遺境的作用力是非常美的一件事情,我感受到美、與力量、溫柔在這當中。

通過痛苦而相遇自己、被淨化而能告別的那個感受卻不是孤獨的,是最深刻的所得。

其實每一次上繩與下繩之後,在當下與事後,有形與無形層次當中,都會有這樣的經驗發生,我想這是我覺得共事的雙方之間的緣分美麗的原因,生命何其有幸能夠遇見這樣的夥伴,也何其有幸能夠以這個形式,分享這樣的片刻。

願意冒險之人的相遇,必有走過勇氣之心的真誠相待。

很感謝繩的夥伴大波、攝影師小虎以及耕耘著這一塊領域的每一個靈魂,還有幫忙牽線的每一位朋友之間的生命的緣分,能夠擁有這樣的一段旅程然後保有繼續探索勇氣與信心,真的是很美好的事情。(然後謝謝皮繩辦的各種活動與縛生的邀稿,能讓自己有機會靜下來好好整理這個美好的過程。)

寫記出縛,寫的是為自己做一點冒險,走出過去慣性的束縛的過程。

從繩裡出來,也從過去的束縛裡更出來一點點;在繩裡追尋痛苦之中失語的自己,然後將夥伴與繩發生的力量帶出來,在繩外的生活裡也試著記得走得一步一步輕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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