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記出縛(中)

撰文:Oma

繩縛:大波

攝影:Elvensong Photography

02 交託與信任

在繩縛之中,似乎有某些真實會因為緊縛的壓迫與身體的狀況,而掙脫平日的掩埋而現出。

 

第二次碰面,大波選擇了另外一種似乎會讓身體比較輕鬆的綁法。

他的綁繩很自在,安靜而隨意卻又帶著穩重的讓繩走上我的身體。

這在與他人相處的關係裡面,在我身上的確算是一個比較新的嘗試,也是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想要嘗試面對的事情;被碰觸是不喜歡的,也不是太喜歡碰觸別人,那麼用身體作為現場,去共做一件事情呢?

身體本身就是一個生命的真實現場,這個現場又承載著對社會經驗歷史的主觀在無數個空間裡面——捷運、公車、教室、市場、書店、餐廳⋯⋯與別人同時發生著共在的關係,每一個乘載的主觀的內在系統,都涉及了我們如何與他人相處與接觸,甚至是在內在或外在掀起情感、情緒或思想的漣漪。在我自身的生命裡面,有些部分的流動會因著內在的因素,帶來非常大的緊繃,這也讓我在某些生活的選擇之後,選擇不那麼需要與多樣的資訊互動。

然則內在與外在的關係,絕對不是分開的。

世界是人類互動創造出來的結果,是結果,是行為的業力。

那麼,改變思想與初衷,就能改變行為的業力,與業力帶來的受苦。

所以我想試試看,一種讓自己的痛苦與受苦可以更深入的被理解、探看,而不再重複的旅程。最初是這麼想著,即使留下的東西會是未知,但因著有著面對自己身心痕跡而能平衡的能力,所以對於新的實驗義無反顧。

進行綁繩的過程裡,沈默的時間,可以用心感受到繩的力量帶著情感,一種穩定的感覺,大波曾跟我說過,「重點是,跟人一起做這件事情。」有時候,我會覺得會不會這個人一個人在繪畫與創作的時候,就是這個狀態。

我說,「你綁繩的時候,很像是我們一起在一張大桌子上品嚐著咖啡,偶爾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但是我們分享了同一杯咖啡、同一種氛圍,可是也被允許有自己的空間。」

我喜歡那某些時刻,深深的穩定地安靜下來的感覺,那與一個人的靜心是非常不一樣的經驗,有一個人在旁邊對自己進行著綁縛,卻能夠深深的穩定地安靜下來。繩則是體現了當下關係的某種質地,雙方與雙方的力量與品質交融互動的時刻的質地,比語言更深的一些,用心與身體感受的更多一些。

至此,我對繩的理解,更像是相互引導而創造出來的共流。

有時候會覺得那是對方帶來的品質,他的流動像是遼闊的、入暮時分的原野一般寧靜,微涼而廣闊,充滿著風的聲音卻十分寧靜。在那裡面我獲得了某種自由的片刻,不受拘束卻是安全的。

有時候,我會覺得那是我帶來的流動,當我閉鎖表層的五感,卻用體感去與整個當下互動時,平行的在空氣裡流動的某種感受,會收斂而變成垂直與深入的,有點像是水晶結起結晶的過程,而大波會一起享受並安靜。

這份感受很美,若用文字表述,大約是如此;明明是繩結糾纏著,卻是感到平靜與自由的。

第二次的吊縛,大波做了一個讓我的身體不太需要使用太多體力的姿態。或許就有點像某些半夜回到家,坐在廚房的地上享受閱讀與熱茶,將雙腳併攏放置在對面牆上抬高的悠哉坐姿。雖然不能算是「坐」在繩上,但是以身體的柔軟度來說,這個姿態並不會太為難我身體的基礎;在雙手後縛雙腳由前拉高的這個姿勢待了一點時間,甚至愉快而放鬆的感覺睡意襲來,像是舒服掛在吊床上的感覺。

大波提議,要不要試試倒吊?將胸口放平,再多放些繩,就可以改變姿態,變成倒吊。

我沒有太多猶豫就答應,對於新的遊戲是有點緊張的,但既然還有體力聽起來也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何不探索看看,畢竟瑜珈體位法的練習裡面,自己的身體是可以做到從地面倒立的。

當胸繩放低,胸口與上半身被放平,身體狀況的狀態確認之後,大波開始讓胸繩再下降了一點點;才幾秒鐘不過的時間,上次發生過的類似休克的身心狀態以更劇烈的方式突然的出現,與上次不同,這一次發生的速度與程度太快也太劇烈,同時帶著非常多的暈眩與恐懼一下子就蔓延身體內部的空間。

就幾乎那幾秒的時間,我虛弱到不行的表達,大波很快地將胸繩重新拉起並固定頭部以保持讓身體比較舒服的姿勢,這一次我幾乎是虛弱地靠在支撐的繩子上,然後與上一次一樣,他同樣快速地開始由腳依序拆掉繩子將我放回地面。

再一次我倒在地上喘,直到整個狀態與流動解除。

他看著我說,為什麼這一次這麼嚴重?比上次還嚴重。

只是幾秒的時間,妳就嘴唇發白,但是其實胸繩只多放了小小的一段。他描述著,那多放下的小小一段繩子,只讓上半身下傾了一點點角度;我說,「那一瞬間我以為你幾乎把我倒過來了。」

躺在地上,我們討論了身體現象被導致如此的幾種可能;身體稍微恢復之後,我做了一個倒立,證明了這其實不是頭在哪個方向的問題。

若將身心現象的察照作為理解與返身途徑,恐懼、暈眩與生命能量的流失感這三者之間似乎是有的關聯的;我們討論「恐懼」的由來,有可能是因為雙手後縛而讓身體呈現失去自主性(無法保護自己)的情況,而我的身體本身在某一個平躺後仰的瑜伽體位姿勢當中其實也會有不舒服發生,這在過去的自我觀照裡面比較多的感受是無法信任與推動胸口的能量導致。沿著恐懼的感受往內在延伸,我所看見的其實是過去的生命在許多緣境裡,我無法信任當自己不防備時可以是安全的——以前,很少一開始就能柔軟而信任的對待他人,通常習慣將自己武裝起來、或是不得不變成很緊繃或相對封閉的姿態面對不熟悉的人群與空間,這和我自小與原生家庭相處過來的經驗與過程是有關係的,而這裡面也的確是基於自己無法相信「放鬆與真實可以被看見或被善待」,甚至能夠把部分撐托的力量交給別人,允許他人一定程度的,在這麼近的距離掌控我的韻律與自由;而當人交出自己部分的自由而願意被束縛時,與繩師(對象)以繩相連互動,其實或許正在經驗的更是對於交托自己於他者過程的信任與考驗。

在這個經驗裡面,我覺得對於繩師與繩模的關係在我身上能呈現什麼圖像,似乎才有了一個較為清楚的理解與嘗試,或者理解了為什麼當初會想要做這樣的事情。這並不是只是兩個人一起做一件跟繩有關的事情,而是兩個人(或某一個人開放另一個人)在一段關係裡面走一個互看與互近的相在。

當我去經驗這個經驗本身,它的確關於個人與世界的信任與和解;在繩上必須將很大一部分的主動性交出去,但是相對的,去相信存在當下的狀態,是會被對方照顧與了解的,而對方與我的互動很多時候將不是因為我「用力」的去做什麼有形的表示,而僅僅是當下的變化,與他對我的貼近與觀察,用接受去與對方互動、用接受去給出。

接受一個人對自己的作為、信任一個人對自己的作為,放棄自己外溢的力量而回到接受當下本身而已,在這個經驗裡面因為接受而能深入,對我來說那的確是我所想要潛入探索的方向,與其說是一個關於繩藝的練習⋯⋯我覺得這不是在技術上的關係,畢竟大波本身的綁繩已經有他的基礎,我也有我的身體練習的基礎,更多的或許像是在一個關係裡面練習一種生命的質量,信任、涵納、放鬆與接受的質量。

我並不缺乏走入自己深處定止觀看恐懼的堅定與技巧,需要的,更是練習這樣的生命的質量,回頭也能同時鬆解在生活裡面、在對待自己與面對世界上的發生。

也許是一次嘗試太多了,這麼想著,我們們討論出一些共識,關於做一些不同方式的倒吊,或者下一次讓雙手是自由的,可以擁有一根繩子,讓我自己可以決定進行倒吊縛進行的速度,漸進式的試試看,身體和心/情緒不同的情境與經驗裡能否好好地完成這個過程。

這兩次的過程裡讓我發現到各種身心條件的限度在當下會帶來的最大效應,除了變更過程的設計之外,另一個面對則是讓自己記得那個底線發生時的感受,並且在那之前就讓過程有空間可以被好好地走完結束的過程:開始與結束同樣重要,我們在靜心/瑜伽的練習裡面也都會面對到自己如何調整進行的過程,好讓同樣重要的開始與結束可以好好的發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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