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屋貓中途(二):奇異的光彩

  • 文:海兔
  • 影:de Zuv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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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咖啡廳的女僕,等待著客人上門的心情,不如說更接近等待他們回來。

特別是,老闆也在戰爭中離開的時候。

後來我才知道,老闆他早就接到了高層要清查市內所有交際場所的風聲。這或許能解釋他為何選擇在那個夜晚,在憲兵日漸嚴密的重重監視之中,再次闖入了這裡。當時,我只知道鄰近的酒吧、餐廳甚至茶館的主人們都紛紛開始策畫著如何在宵禁之下繼續經營自己的生活,或者乾脆就放棄生活。只有我,和老闆留下來的貓,還想繼續冒險,在這裡過著以往的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真是太天真了。但我是那麼喜歡老闆留下來的一切,這裡有老闆留下來的收音機,他的唱盤,他的酒杯,還有一些若是手沒有洗乾淨就不給碰的好東西,像是那些來自東方的、遙遠地名的茶葉、香料。在一個小房間中,還靜靜地躺著一些我也說不上來,卻覺得特別妖豔的綾羅綢緞、閃著如同銀蛇般流動光芒的細鎖鏈、和一些看上去永遠鮮活的皮草。當我看進那個小房間,有時候會以為自己又聽到了這些綢緞、鎖鏈和皮草在人們肌膚上可能發出的細微聲響,或是看到了人們移動身體時隨著光影而有所改變的色澤,還有一些即使聽得再多次,都會讓我臉紅心跳的呻吟、喘息(我還聽過類似學校中老師鞭打學生的皮鞭啪啪作響的聲音,但我沒有見過皮鞭)。

那都是老闆還在的日子了。現在的街上,我已經連一個罐頭都買不起了。貓有時在吧台上睡著,睡醒後就會不停地叫著,貓老了。但別說是罐頭,有時候,我連一整天都不曾看到一個客人推門走進來。貓是老闆在離開這裡之前,就從街上撿回來的。我聽到他說他撿回貓的日子時,還嘲笑他居然這麼好心,怎麼不先煩惱自己房間裡那些皮草怎麼防蟲。老闆只是笑著,寵溺地拍著貓的背,就像他曾經在暗夜中送走那些面色潮紅的男女,在對方的額上輕輕一吻。

現在我卻連一個罐頭都給不了貓,甚至是給我自己。

於是在那一夜,當大門像是炸開一樣地被撞擊,貓嚇得跳到角落去,我只想趕快送走這夜裡的不速之客,抱著貓,渡過另一個飢腸轆轆的夜晚。門一打開,卻是老闆!他穿著我在街上每天都有機會看到的、與憲兵的衣著相仿、黑色羊毛混織的筆挺制服和靴子,腰間掛著繩索,和槍套。

我惶然看著老闆,卻發現對方緩慢而輕聲地說:「──宵禁了,居然還沒關門,膽子很大嘛。」

我聽到這句話時,一瞬間以為老闆被附身了,或是我根本就錯認了這人!我好一下子才回答:「離宵禁開始還有半個鐘頭──」

「我聽說──這裡──出入很複雜。」老闆帶著冷漠的神色靠近我,我卻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中帶著酒精的氣味。

沒什麼複雜的,老闆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沒有什麼,這裡就是個吃飯的地方。」

「吃飯?──就靠你這雙手?」

老闆不曾用這樣的方式靠近我。我憤怒地摔開手,卻被他將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後,一瞬間我已經被迫跪倒在地。一隻軍靴就這樣踩在我的圍裙上,我憤怒地掙扎,卻聽到貓的慘叫聲。

「你最好冷靜點,看看那隻貓。」

我的嘴唇在發抖,嘴角可以嘗到淚水的鹹味,然後,我可以感覺到,我的手臂被緊緊地綑綁起來。一圈又一圈。

就這樣吧。就這樣好了,如果你還是老闆的話,那就這樣子就好了。怎樣都可以,就是不要是那隻貓。這樣至少我可以安慰我自己,你回來過了。

就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的身體突然被往上提,痠麻的腿讓我一瞬間站不起來,我踉蹌著卻沒有往前倒下,這時我才發現我被吊了起來。

我和他對視,這才發現,在昏暗的燈光中,他看著我的眼神中,突然閃爍著剛剛所沒有的奇異色彩。那是我所熟悉的,在以前,老闆剛從小房間中走出來的時候,眼中所閃著的奇異色彩。

在街上,我已經連一個罐頭都買不起了。在窗外,或許正有重重的憲兵政在嚴密監視著一切。貓或許正縮在角落,我聽不到牠的聲音,或許貓已經逃走了也不一定。我除了自己被踩髒的圍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此刻,只有他的眼神中還閃著舊日的光芒。

那就這樣子就好了,我想著,想起舊日裡小房間中那些淫猥的低語。我想著那些皮草、那些來自東方的綢緞和細鎖鏈。我一次也沒有摸過那些好東西。老闆已經重新拿起他的寶貝們,而我想把眼睛緊緊閉上,永遠記住老闆眼中、奇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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