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來函:「心」能透過表演感受嗎?

讀者「易修」來函:

你好,身為一個BDSM的愛好者,想跟本部落格討論情慾展演相關的議題。這陣子看了縛生的文章,雖然覺得十分有趣,卻也有一點擔心。繩縛在 BDSM 領域逐漸成為一種技藝之後,產生的認知斷層。繩縛由於十分容易形成具體上的美感,因此雖然 BDSM 的項目有百百種,繩縛卻是少數幾種能夠有機會成為表演形式並持續深化的技藝類別。亦即,相對於繩縛在美學上能夠自成綁縛者獨特的哲學,鞭打、犬調教、滴蠟燭等項目在藝術表演上來說是相對比較沒有辦法深入研究美學,過於私密性。當然這並不是貶低這些項目,一開始它們就並不是以展演為目的,而反而以,白話一點來說,施與受方快樂就好,並沒有這樣的前提。

浮生的文章,看了幾篇下來,不管是哪一篇文,都有幾段話讓我在意。不管綑綁者,或者是被綁者,的確都在意著關於「心」的議題。但是,對觀眾而言呢?這份私密性質如此高的「心」,可以被理解嗎?白話一點說,我看過一次繩縛的表演,是在幾年前的卡米地俱樂部。那次表演有穿刺、繩縛,小林跟南西,還有另外一組縛師。然而,在那場表演中,我感受到一種明顯的落差是,我只能感受到「型」。

我很認真思考了我當時只感受到型的原因是,第一個原因是綁縛的肢體語言,綁縛的肢體語言,跟舞台表演的肢體語言並不相同,變得更加細碎,也更加難以捕捉,我很難從綁繩的脈絡,感受到綁者的內心。

第二是情慾建構。

就我所知,能夠觸動不論綑綁者跟被綁者的內心,除了美學上的探求之外,有另一部分應該是情慾建構。在成長的過程中,或者對綁者以及被綁者而言,綁是什麼呢?

如果身為一名觀眾,我不能理解或者沒有給我足夠的訊息讓我知道此人的情慾建構,如果我說我能感受到綁者跟被綁者的內心。我想大概有幾種可能,第一是我跟他們很熟,第二是我感受力很高,第三是我因為看不懂可是旁邊的人說很棒於是跟著說謊。

由此去推敲,而當一項表演限制了觀眾觀看心的方式,卻又希望觀眾能感受「型」之外的情感。是不是一種矛盾呢?我認為這是這項技藝表演需要被正視的問題,否則武斷一點來說,只是技藝上的炫目以及用情感為名,讓觀眾感覺「沒看到那些東西,是我太淺」。這是我的顧慮。

此外,還有另一個問題是:被綁者是否能一起參與創作呢? 又或者它們是一塊美麗的肉塊?

縛.生:

謝謝您的來信。

首先,關於其他 BDSM 實踐,我們認為鞭打、調教等等項目並不見得沒有更大的、發展為有深度意涵的表演的空間。皮繩愉虐邦劇團曾作過將更多 BDSM 項目轉化為表演的嘗試。另一方面,繩縛之所以被認為是一個有多層次可欣賞的表演,也是許多人近幾年不斷著述、講課的累積 — 觀眾看繩縛只等綁完,出資的台灣老闆建議日本繩師「先綁好再上台,比較省時間」,其實不過是幾年前的事。

回到繩縛。繩縛表演類型很多,依場合、觀眾而有不同。傳統表演在 SM 酒吧內進行,觀眾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後來的表演挪到大舞台,觀眾在幾公尺外仰望著。前者看得到您所說的「細碎,難以捕捉」的細微處,較易闡述情感面。後者得以炫目的動作取勝。繩師得適應場合,作合適的表演。如最近介紹到的 MBE、與在台灣澳門舉辦的成人展,屬於藝術展覽的性質,觀眾走來走去。如同在展場擺攤,在電視牆放影片吸引觀眾的選擇大概就會是「變形金剛」而不是有太多內心戲的影片。

您在卡米地俱樂部看到的應該是藝穗節表演。那次的戲碼是個有多段情節的故事,因此又是另一種不同類型的演出。前幾年,台灣的 SM 表演常結合劇團、在劇場演出。這是歷史與環境使然 — SM 表演從劇場界得到較多的資源。這也多少影響了當時的表現方式。您說看不到「心」,可能因為那次表演確實另有重點。

因此,您區分了「綁縛的肢體語言」與「表演的肢體語言」的不同,但我們會傾向認為並沒有唯一一種「(繩縛)表演的肢體語言」。至於私密的繩縛與繩縛表演是否有根本上的不同?有些表演者會很意識到自己正在做表演。但有些人則表示,他們在台上的情緒與表現和私底下基本上是一樣的,只是更加地「專注」和「放大」。這在情感表達上對於表演者的考驗也很大。是否能適度強化肢體或情緒的表現張力,是影響表演「夠不夠動人」很重要的因素。這不易做到,也許是你不容易看到觸及「心」的表演的另一個原因。

最近幾年繩縛的論述強調「心」。我們認為,一個主張總是在回應某個當下的問題。繩縛轉向「心」的趨勢,可以讀解為對於 2011-13 這段時間西方繩縛往技術面發展的反彈。以現下來說,這樣的趨勢可讓我們學著欣賞奈加或雪村這樣的老派繩師。當然,也許日後又會有與之辯證的不同觀點出來。

但您可以發現以上說到了:看表演也是需要學習的。如同喝咖啡,看任何表演是經過學習的品味。培養出看表演的能力,一部分可以由導讀來帶領:這是《縛.生》可以做的,也是我們希望做的。觀眾與表演者是一起進步的。有更多知道如何看的觀眾,表演者才能更上一層樓。

但有更多部分,確實是需要一些「緣份」。編輯群討論這點時,提到了:繩師用「心」來綁受縛者,是要讓受縛的感受到「心」,主角永遠是受縛者,即使是表演也是。這個內在、私人的「心」如何傳達到觀眾那兒?但這和觀賞一般戲劇也是類似的:我們看的是別人的故事,若感到動人,可能是因為能代入某個角色,或觸動了自己的什麼。這可能就要等人生閱歷到了,有類似的情感可以觸動,才感受得到了。

繩縛表演比起戲劇更抽象些。如同能劇一樣,肢體收斂節奏緩慢的表演要傳達形以外的內在事物本就不易,觀者若要接收,勢必要更加專注費心,甚至要運用點想像力。有編輯建議,觀看此類表演時,在感受更深層抽象的心之前,她會試著先補捉情緒,以及喘息神情等細節,並想像情境,甚或代入自己,漸漸就能投入,並在罕見的珍貴時刻與表演者產生強烈共鳴。

最後,關於表演內容如何產生,如何獲致雙方合意。每組人的作法各有不同。有人會經過許多排練、調整,自然就有協商。也有繩師心中有計劃,但刻意不告知對方會發生什麼,希望表現驚奇、驚喜。甚至有些表演者完全是即興演出。但即使是仰賴默契純由單方決定的他方,也絕對是活生生的人,因交托信任本身就是其展現自我的自主決定。事實上,越即興的演出,越仰賴充分發揮兩人的特質,與其說是一方綁一方,更像是兩人的動態對話和共同創作。

希望這有回答到您的問題。

特色圖片出處:condensign@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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